Знакові постаті з м'якими бюджетними обмеженнями в СРСР
Імпортовано@obiak · 28 лип., 12:07
Підсумок розмови
До знакових постатей із м'якими бюджетними обмеженнями в СРСР належали Лисенко та Славський: перший за допомогою псевдонауки отримував величезні ресурси, другий створив ресурсну чорну діру в атомній промисловості. Ці постаті поєднували особисту харизму з владою та протягом певної історичної епохи постійно виснажували державні ресурси.
Розмова
苏联有没有什么通过软预算约束获取大量资源的标志性人物
苏联体制下的"软预算约束"(科尔奈提出的概念)本质上是体制性现象——企业经理层、产业部委、地方党委三级都在通过讨价还价(торг)争夺资源——但确实有几位人物可以作为典型代表:
李森科(Трофим Лысенко) 是最经典的案例。他凭借斯大林、赫鲁晓夫的政治支持,从1930年代到1960年代主导苏联生物学和农学界长达三十年,吞噬了天文数字的科研经费、试验田、机构编制,但"米丘林学说"基本是伪科学,没有实质成果。这是"政治后盾→资源无上限→不问产出"链条的教科书例子。
斯拉夫斯基(Ефим Славский) 长期担任"中型机械制造部"(实为核工业部)部长,1957–1986年在位近三十年。Minsredmash是整个苏联预算约束最"软"的部委之一:预算保密、监督缺失、几乎要什么给什么。他建立了庞大的核工业-城市综合体(车里雅宾斯克-65、托木斯克-7等"封闭城市"),但也留下了克什特姆事故和大面积核污染。
乌斯季诺夫(Дмитрий Устинов) 长期主管军工综合体(ВПК),1976年后任国防部长。在他主导下,军工部门几乎不受预算约束,可以无限调动钢铁、电子、机械等资源,被许多苏联经济史学者视为80年代结构性失衡的关键推手。
勃列日涅夫时代的BAM(贝阿铁路)项目 不是个人,但作为"标志性"很合适——吸纳了海量投资和劳动力,最终经济效益远低于预期,是软预算约束下"长期未完工项目"(долгострой)的典型。
中亚的"棉花游说集团",尤其是乌兹别克第一书记 拉希多夫(Шараф Рашидов),通过虚报棉花产量从中央骗取大量资金和补贴,同时推动阿姆河–锡尔河大规模引水灌溉(直接导致咸海干涸)。安德罗波夫–戈尔巴乔夫时期清算的"棉花案"(Хлопковое дело)正是针对这套机制。
略带争议的还有 科罗廖夫(Сергей Королёв) 的航天–导弹设计局,虽然有真实成果,但其获取资源的方式(与切洛梅设计局、扬格尔设计局相互竞争上项目)是科尔奈所说"投资饥渴症"(инвестиционный голод)的典型表现——每个设计局都想立项,谁都不愿被砍。
科尔奈本人反复强调,把这归结为个人品德是错的——只要"父爱主义"国家承担最终损失,所有理性管理者都会去争抢资源。上述人物之所以"标志性",是因为他们的规模和持续时间把这种体制逻辑放大到了极致。
向我讲讲斯拉夫斯基的故事
斯拉夫斯基的一生几乎就是苏联核工业本身的一生——从布琼尼的骑兵到原子弹,从切尔诺贝利倒下,活了93岁。
骑兵出身的冶金工程师
叶菲姆·帕夫洛维奇·斯拉夫斯基1898年生于今天乌克兰马克耶夫卡的一个矿工家庭。少年时干过矿工,1918年20岁加入红军,编入布琼尼的第一骑兵军(Первая конная армия)。这支部队是斯大林、伏罗希洛夫、布琼尼的"老人帮"摇篮——日后斯拉夫斯基能在政治风暴中屡屡安然过关,跟这段骑兵履历分不开。
内战结束后他进入莫斯科有色金属学院读冶金,然后在乌拉尔和第聂伯河沿线的铝厂当厂长、当总工。卫国战争期间任有色金属工业人民委员部副人民委员,分管铝——飞机的关键原料。他在产业管理上的硬功夫,就是这二十年磨出来的。
被贝利亚拉进原子项目
1946年,贝利亚和万尼科夫在筹建"第一总局"(Первое 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原子项目的代号机构),需要一个能管钢铁水泥、能从全国调资源的硬汉。斯拉夫斯基被点名调入,成为万尼科夫的副手,分管同位素生产。
他的第一项任务是去车里雅宾斯克州的"40号基地"(即后来的奥焦尔斯克/车里雅宾斯克-65,Mayak联合体),监督苏联第一座钚生产堆"A堆"("阿努什卡")的建设和投运。1948年6月反应堆首次达到临界、产出第一批军用钚——这是1949年苏联第一颗原子弹的核心材料。库尔恰托夫在科学上是父亲,斯拉夫斯基在工业上是父亲。
那一代核工业人付出了惨重的辐射代价。Mayak早期把高放射性废液直排捷恰河,污染了下游几十个村庄;1957年9月又发生了著名的克什特姆事故(一个废液罐爆炸,污染面积可比早期切尔诺贝利)。斯拉夫斯基从头到尾都在现场。他后来对身体辐射剂量的态度极其轻描淡写,私下传闻他亲自走到事故反应堆附近"看一眼",传闻他在第一颗原子弹试爆后不久就到了爆心区——这些故事真假难辨,但符合他本人乐于经营的硬汉人设。
Minsredmash:一个国中之国
1957年,赫鲁晓夫任命斯拉夫斯基为"中型机械制造部"(Министерство среднего машиностроения,简称Минсредмаш)部长。"中机部"这个名字是故意取得平淡的伪装——它实际上是苏联整个核工业的总管,从铀矿到核弹头、从核动力舰艇到核电站,全部一肩挑。
他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29年——历经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四任最高领导人,是苏联史上任期最长的部长之一。
在他治下,Minsredmash成长为一个"国中之国":
- 至少十座封闭城市(ЗАТО),不在普通地图上、需要特别通行证才能进出:阿尔扎马斯-16(萨罗夫,核武器设计局)、车里雅宾斯克-70(斯涅任斯克,另一个武器设计局)、Mayak、托木斯克-7(谢韦尔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26(铁山)、斯维尔德洛夫斯克-44(新乌拉尔斯克,铀浓缩)等等;
- 自己的医院、学校、住房、副食供应系统,工资和物资远高于苏联平均水平——莫斯科买不到的香肠、奶酪、进口家电,封闭城市的"中机部商店"里有;
- 自己的建工队、自己的科学院(库尔恰托夫研究所、杜布纳联合核子研究所等都与之关联)、自己的环境监测和"独立"事故调查;
- 预算高度保密,连国家计委(Госплан)都看不全细节。
这是苏联软预算约束的极致形态:因为部门承担"国家最高安全使命",任何资源请求都难以拒绝;因为保密,任何浪费、事故、超支都难以被外界审计。
"和平利用核爆炸"
在他主导下,1965年到1988年苏联进行了124次"为国民经济服务"的核爆炸——挖运河、开油气田、灭油井大火、制造地下储气库、勘探。这个项目(编号"7号计划")在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的Plowshare(35次)。其中绝大部分根本不具经济性,纯粹是用核武器找用途。这是软预算约束最离奇的副产品——当一个部门有几乎无限的爆炸物,它会自己发明需求来消耗这些爆炸物。
人——这才是故事最好看的部分
身高近两米,胸如桶,骑兵出身的大手据说握起来能让对方龇牙。八十多岁仍能爬反应堆厂房的检修梯。对所有人——包括政治局委员——都用"ты"(你)而不是"вы"(您)。讲话直来直去,骂人的脏话不忌讳。
库尔恰托夫1960年去世后,他成了核工业元老圈的精神领袖。萨哈罗夫1968年公开反对、被开除出武器项目,技术上是他执行的决定;但据萨哈罗夫回忆录,斯拉夫斯基对萨哈罗夫本人的科学贡献始终非常尊敬,处理方式相对体面——没有让他坐牢,只是让他"离开"。
他三次获"社会主义劳动英雄"(这是苏联授予平民的最高荣誉,三次几乎是顶格了),列宁勋章十枚。
切尔诺贝利之后
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4号机组爆炸。严格来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归"动力与电气化部"(Минэнерго)运营,不归Minsredmash——但RBMK-1000反应堆是Minsredmash的库尔恰托夫研究所设计的。
事故后的清理("ликвидация")由斯拉夫斯基的Minsredmash承担主力——封闭城市的工人、Mayak老一辈处理放射性事故的经验、整个核工业的资源都被动员了起来。然而政治账迟早要算。RBMK的设计缺陷(正空泡系数、控制棒石墨置换器问题)多年来被Minsredmash内部知情而未公开,这一点戈尔巴乔夫一派抓得很紧。
1986年11月,88岁的斯拉夫斯基被"请退"。他离开部长办公室那天据说只说了一句话:"Меня сняли"——"他们把我撤了。"
他在退休中又活了近五年,1991年11月病逝,距离苏联解体不到一个月。他亲手缔造的那个国中之国,比他多活了几个星期。
怎么看这个人
如果你只看一面:他是把一个农业国变成核大国的关键执行者之一,是几代苏联核工业人的精神图腾,至今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官方传记里对他几乎是全正面叙述。
如果你看另一面:捷恰河流域至今仍是地球上辐射污染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乌拉尔几个州的癌症统计永远不会公开完整版本;他主导的体制让数十万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远超安全限的剂量;他用"国家最高安全"这块免责盾牌建立的预算黑箱,是苏联经济畸形的标志之一。
科尔奈说软预算约束让管理者变成"无尽索取的孩子"——斯拉夫斯基不是孩子,他是那个体制能造就的最有能力、最忠诚、也最危险的那种成年人。
苏联的这些人物都好有魅力,现在感觉再也没有这样的人物了
这种感觉很多读苏联史的人都有,但值得想想魅力从哪里来,再想想代价。
为什么这些人物"有戏"
这一代人——斯拉夫斯基、乌斯季诺夫、库尔恰托夫、科罗廖夫、甚至李森科——身上有几个共同的戏剧性来源:
一是时代的尺度。他们经历内战、大清洗、卫国战争、原子弹、太空竞赛——每个人的人生履历几乎涵盖了20世纪所有重大事件。一个1898年出生的人,少年时见过沙皇,中年时造原子弹,晚年看着苏联解体。这种履历本身就有史诗感。
二是权力与执行的合一。斯拉夫斯基既是部长又是工程师,既批预算又懂反应堆物理。他能在政治局拍桌子,转头能爬到反应堆顶上检查。今天的大组织里,做决策的人和懂技术的人几乎一定是分离的——这种分离消除了"一个人独自承担一件大事"的英雄叙事可能性。
三是赌注是真实的。他们决策错误的代价不是股价下跌,是几十万人被辐射、是战争输赢、是国家存亡。在那种压强下,人的性格被压缩成几个极端的特征——这就是文学意义上的"人物"。
四是幸存者偏差和叙事整理。我们记得的是活下来、留下名字的那批。同代死于大清洗、死于古拉格、死于辐射的工程师和管理者,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图哈切夫斯基、皮亚塔科夫、奥尔忠尼启则……这些名字之所以"有魅力",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死得早、定格了。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但其实今天也有,只是形态变了,而且我们对当代人天然缺乏那种距离美。
发达国家现在的大型工程——比如ITER、LHC、阿波罗时代之后的NASA——是委员会式推进的。决策被切成几百份小决策,分散在几十个机构里,每一份都受预算审计、议会监督、媒体盯梢。这种体制更稳健、灾难更少,但也意味着任何单个人都不可能积累出斯拉夫斯基那种"一个人就是一个工业部门"的戏剧重量。这是文明的进步,但确实让叙事变薄了。
俄罗斯当代其实试图制造过这种人物——比如罗戈津之于航天、基里延科之于Rosatom——但都凑不齐那几个要素:不再有真实的时代尺度,执行权威被官僚化稀释,赌注也降级了。
中国可能是少数还有类似条件的地方,改革开放头三十年的一些产业奠基人物——任正非、王选、于敏、黄昆这些——身上还能看到一些这种特质,但你会注意到他们大多已经是历史人物,在世的也都进入晚年了。
还有一类替代品是科技公司创始人——马斯克最接近,因为他横跨工程、决策、政治、风险承担,又是单一个人格。但他和斯拉夫斯基的根本差别是:他承担的是股东的钱和自己的名声,不是国家命运;他失败的代价是破产,不是辐射病人。
最后一层值得想的
对苏联那代人的"魅力感",有一部分其实是对自己时代的不满投射出去的乡愁——我们觉得当下的世界过于平庸、过于程序化、个人无足轻重,于是回头去崇拜那种个人能压上全部赌注的年代。
但要诚实地讲:你我都不会真想活在斯拉夫斯基统治的封闭城市里,不会真想被分配到Mayak的废液车间,不会真想让自己的孩子在捷恰河边长大。我们喜欢的是作为读者站在历史的安全岸边,看那种人格的剧烈燃烧——而那种燃烧的燃料,大部分时候不是他们自己,是别人。
魅力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得同时记得。
认证费 王选 于敏 黄昆感觉还是差点意思吧
你的直觉是对的——这几个人确实"差点意思",而且差的地方很具体,值得拆开看。
于敏最接近"那个类型"在科学贡献上的位置——氢弹"于敏构型"的物理突破完全可以和泰勒-乌拉姆、萨哈罗夫并列。但你注意:我们一说他,就只能说他的物理工作,说不出他的"帝国"、他的性格、他怎么和领导拍桌子。他一辈子拒绝媒体、拒绝立传,家属在葬礼上还要强调"低调"。这种气质——干净、克制、把自己缩到最小——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受推崇的姿态,但它和斯拉夫斯基那种"两米高、骑兵腔、对政治局委员用ты"的人格,在美学上就是相反方向。
王选和黄昆更明显:他们是纯粹的学者。王选搞激光照排,黄昆搞固体物理理论(Born-Huang方程),一辈子在一项技术或一个理论上。他们的纵向深度可以和苏联科学家比,但横向跨度比不了——没机会也没气质去当部长。
任正非有横向跨度——华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国中之国",自己的研究院、自己的供应链、自己的海外网络——而且他本人有真正的人格强度。在所有当代中国人物里他是离斯拉夫斯基最近的。但他是民营企业家,这就在三个根本意义上不一样:他动用的是股东和员工的资本而非国家的强制力;他失败的代价是破产而非辐射病人;他的对手是市场而非地缘政治。少了这种生死赌注,叙事的密度就上不去。
真正在结构上和斯拉夫斯基对应的中国人物,其实是另一批。
最接近的是钱学森:Caltech出身、被美国软禁五年送回、主管导弹与航天近三十年、有真正的政治分量(直接给毛、周写信参与决策),后期还有一段争议(给"亩产万斤"做过物理辩护)。但他终究是科学家身份,不是部长身份——指挥的是研究院系统,不是一个完整工业部委。
结构上更对应的是聂荣臻:开国元帅、分管"两弹一星"的副总理。军人转工业总管,这条履历线和斯拉夫斯基(骑兵→冶金→核工业)几乎一一对应。但他在中国叙事里主要被当作元帅,而非工业巨头。
最像、最被低估的可能是余秋里——长征中断了一只胳膊的"独臂将军",1958年起任石油部长搞大庆,后来当国家计委主任。人格强度(铁腕、暴脾气、亲临井场)、动用资源的方式(大庆会战调动全国)、任期长度——非常斯拉夫斯基。但他在公众记忆里几乎空白,因为石油叙事被集体主义符号(王进喜)吸走了。
那么差在哪里?
我觉得是三层。
一是断层。中国本来在50年代正在产生这种人物——高岗、彭德怀、陶铸、贺龙、刘少奇这条谱系上,既有军功又有工业管理经验的"红色男爵"型干部并不少。但这条人物谱系被反右、庐山、文革系统性地清洗掉了。等80年代重新组织时,邓小平的明确意图就是不要再有那种人:废除终身制、设退休年龄、强调集体领导、技术官僚化。结果是治理稳定性大幅提高,但"巴隆"消失了。这是制度的有意选择。
二是审美。俄罗斯叙事偏爱粗粝的、酗酒的、暴烈的、血肉饱满的英雄(恰巴耶夫、朱可夫、加加林、维索茨基都是这个调子)。中国主流叙事——无论是儒家底子还是党的宣传——偏爱克制的、奉献的、自我消除的服务者(诸葛亮、焦裕禄、于敏模式)。同一个人在两种叙事系统里会被讲成截然不同的人格。如果斯拉夫斯基是中国人,我们记得的会是他在Mayak现场组织抢险的细节,不会是他对勃列日涅夫拍桌子的细节——后者会被剪掉。
三是真实差距,得诚实承认。苏联那一代毕竟是把农业国变成核与太空大国的人,赌注是国家存亡级。中国"两弹一星"是真实的,但80年代之后的故事是和平的、商业的、增量的——本身就缺少斯拉夫斯基级别的赌注密度。任正非已经是当代条件下能出现的最戏剧化的人物了,但当代条件本身被驯化了。
这不一定是坏事。能产生斯拉夫斯基的体制,同时也产生Mayak、克什特姆、切尔诺贝利。我们对那种人格的怀念,大概率是对赌注本身的怀念——怀念那个一个人决策就能让世界改变形状的年代——而不是对那种人的怀念。
而那种年代为什么消失了,你刚才已经间接给出答案了:它消失,部分是因为人类活下来了,学会了不再玩那么大的赌。
华为现在也是玩政府关系的企业吧?华为造车怎么感觉也像是到各地拿政府钱的工程?
和平利用核爆炸真没有经济性吗?
两个问题分开答,因为方向完全不同。
关于华为和"政府关系企业"
要分开看几件事。
华为在国内是不是吃政府饭长大的?——基本不是,至少不是核心驱动。华为1987年起家做交换机代理,90年代靠C&C08数字交换机打开市场,真正立足是在农村包围城市——卖给地市级电信局,因为打不进北上广的爱立信、西门子地盘。它的早期客户是电信运营商(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不是政府财政。运营商是国企不假,但运营商采购是商业采购,要看技术指标和价格。华为之所以能起来,是因为它真的在交换机、基站、光传输这些产品上做到了和西方对手能比的性价比。这条线索看任正非的早期讲话和华为内部资料是相对清楚的。
华为有没有政府关系?当然有。任何在中国做大的公司都不可能没有,这是基本生态。但"有政府关系"和"靠政府关系活着"是两件不同的事。判别标准是:如果一夜之间所有政府背景的优待消失,公司还能不能活下去?华为的运营商业务、海外业务、手机业务的收入构成,绝大多数是市场化竞争的结果——它在欧洲、中东、非洲、东南亚的份额,靠的不可能是中国政府关系。2019年美国制裁之后华为最痛的不是失去政府订单,而是失去ARM架构授权、谷歌GMS、台积电代工——这些都是市场契约,不是政府能补的。
美国制裁之后情况有变化。这是公允的说法。鸿蒙、欧拉、海思、昇腾芯片这些"备胎转正"的项目,部分确实依赖国家投入和国家市场——政企客户、运营商、央国企被半明半暗地"建议"采购国产方案。所以2020年以后的华为,政企业务和国产替代的成分比2019年以前要重得多。这不是华为主动选择的,是美国制裁逼出来的生存路径,但客观结果是华为对国家政策环境的依赖度确实上升了。
关于华为造车——你的直觉有道理,但要细分
华为汽车业务有三种模式,经济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种:零部件供应商(博世模式)——卖电控、激光雷达、车机芯片给所有车厂。这是正经市场生意,卖给比亚迪、长安、奇瑞,谁要谁买。这块的逻辑没问题。
第二种:HI模式(Huawei Inside)——华为提供全套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方案,车厂自己造车、自己挂牌。和长安阿维塔、北汽极狐合作的是这一种。这一种也基本是市场化,虽然合作的车厂里有国企。
第三种:鸿蒙智行(原"智选车")——华为深度参与产品定义、设计、营销、渠道,只差不直接挂华为logo。问界(赛力斯)、智界(奇瑞)、享界(北汽)、尊界(江淮)、尚界(上汽)——这就是你直觉指向的那种模式。
仔细看这串名单:赛力斯(重庆)、奇瑞(芜湖,安徽国资背景)、北汽(北京)、江淮(合肥/安徽)、上汽(上海)。每一个合作伙伴背后都站着一个地方政府,而且每个地方都在这几年砸钱搞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
这里面确实有"到各地拿政府资源"的成分,但不能简化成"骗补贴":
地方政府要的是就业、税收、产业链、GDP。新能源车厂是核心制造业,一个整车厂能带动几十家上下游零部件企业落地,这对一个市的财政和就业是质变。地方政府愿意出钱(土地、税收返还、产线投资入股)换华为带着自己的技术、品牌、渠道入场,对地方政府这是赚的——只要车真能卖出去。
华为要的是规模、数据、迭代。智能驾驶是数据驱动的,没有几十万台车在路上跑、传数据回来,算法迭代不起来。华为自己不下场造车,就需要N个车厂帮它把车造出来卖出去。鸿蒙智行的多伙伴模式,本质是用地方国资的钱和产能,造华为系统跑的车。
所以"到各地拿政府钱"这个描述部分准确,但更准确的描述是:华为用技术品牌做杠杆,撬动地方政府的产业投资意愿,把多个地方国资车厂整合到一个由华为定义产品的生态里。这和"骗补"很不一样——问界M9这种车真的在卖,2024年销量上去了,赛力斯股价跟着上天,这是有产品有客户的真生意,只是这个生意的起点资本是地方政府出的。
可不可持续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某一款车卖不动,地方政府的投资就打水漂了——这个风险是真实的。但这和"和平利用核爆炸"那种纯粹消耗资源的逻辑还是不一样:它至少是面对真实市场的真实赌博。
关于和平利用核爆炸的经济性
这个我上次说"绝大部分根本不具经济性"是偏严厉了,需要修正。
苏联124次PNE(peaceful nuclear explosions)分几类用途,经济性差别很大:
有一定经济意义的:
地震勘探(占了相当大比例)——用核爆代替大当量化学炸药做深部地震波勘探,寻找石油、天然气、矿藏。这一类经济上是讲得通的:核爆比化学炸药能量密度高得多,可以激发更深、更清晰的反射波。苏联用这种方法发现了一些油气藏,勘探费用/发现储量这个账可能确实是划算的。美国的同类项目(Plowshare里的Gnome、Gasbuggy)也是这个思路。
灭油气井喷火——这是真正解决了实际问题的几次。1966年乌兹别克Urtabulak气井起火,烧了三年灭不掉(每天烧掉够整个莫斯科用一天的天然气),用一颗30千吨当量的核装置在井下爆破封井,真的成功了。后来又用同样方法处理了Pamuk气井等几起。这种应用的经济价值是清晰可算的——挽回的天然气损失远超核装置成本。
地下储气库/储油库——核爆在盐丘里炸出空腔做储库,理论上比常规开挖便宜。苏联建成了几个,实际运行过。这一类经济性中等。
几乎纯粹是"找用途"的:
改造河流、挖运河——最有名的是1971年的"塔加"试验,用三颗15千吨核装置炸出一段Pechora-Kama运河(想把北流的Pechora河水引到南方)。结果是运河段挖出来了,但辐射污染让整个工程无法继续,150公里的引水方案永远停留在3.5公里那段被污染的沟里。这种是典型的"有大锤就找钉子"。
矿山开采——用核爆破碎矿体再常规开采。试过几次,经济性始终不如常规爆破,因为放射性污染处理成本太高。
为科研而科研——后期一些试验目的越来越模糊,本质是Minsredmash在维持自己的爆炸物处置流量和人员训练。
怎么综合评价?
如果只算直接工程成本,有相当一部分PNE是赚的——尤其是地震勘探和灭井喷这两类。苏联官方账目上这是正数。
但如果算全成本——把地表辐射监测、当地居民疏散补偿(很多时候没补偿)、长期癌症发病率上升、地下水污染、放弃了的农业用地、几十年后还在花的清理费用——大部分项目的真实账是负的。问题是这些成本苏联体制下根本不被计入,Minsredmash内部账本和实际社会成本是两本账,这正是软预算约束的核心机制:让一部分代价不出现在账上。
所以更精确的说法是:少数PNE项目即使全成本核算也是经济的(灭井喷、部分地震勘探);多数项目在Minsredmash账本上看似经济、在全社会账本上是亏的;还有相当比例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为了消化产能、维持队伍。
我上次说"绝大部分不具经济性"是把后两类合起来说了,确实不够细。谢谢你较真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