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想找到一个话原文,好像是王夫之还是哪个古代人对南方人和北方人的评价。我记得大概是 南方人xxxx 言不及义 北方人 饱食终日 无所事事
这两个短语其实都出自《论语》,但被后人用来评价南北方人的差异。让我帮你搜一下具体出处。
找到了!你记的这段话其实不是王夫之说的,而是清初学者顾炎武说的。
找到了!你要找的这段话是顾炎武(号亭林)说的,出自他的名著《日知录》卷十三。原文是:
南北学者之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
顾炎武借用了《论语》中的两句话来批评南北学者的各自弊病 :
北方学者的毛病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整天吃饱了饭,什么也不动脑子,不思进取。(原句出自《论语·阳货》)
南方学者的毛病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整天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却说不到正事上去,还喜欢卖弄小聪明。(原句出自《论语·卫灵公》)
顾炎武是江苏人,曾在南明任职,后又北游各省二十余年,对南北两边的学风都有切身体会,加上难以释怀的亡国之恨,才有了这番评价 。
所以你记忆中南北方的内容是对的,只是说这话的人不是王夫之,而是和他同时代的顾炎武。两人同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容易记混。
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炎武这段话的意思其实很直白,他是在批评当时全国读书人的风气,南北各有各的毛病。
北方学者的问题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每天吃饱喝足,脑子却空空的,不去钻研学问,不去思考经世济民的道理,就这么浑浑噩噩混日子。简单说就是懒,身体养得好好的,精神上却一片荒芜。
南方学者的问题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每天一帮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没有一句涉及真正有意义的道理。更糟糕的是还喜欢卖弄小聪明,耍些机巧心思。简单说就是浮,看着很活跃、很聪明,其实全是花架子,没有真学问。
最后孔子原文都跟了一句"难矣哉",意思是这样的人"太难办了"——连圣人都拿他们没辙。
顾炎武说这番话的背景是明朝刚刚亡国,他痛心疾首,认为天下读书人要为此负责:北方的读书人太麻木,南方的读书人太浮夸,没有一个真正在做实事、做真学问的。这和他一贯提倡的"经世致用"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读书就要有用,要能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要么混吃等死,要么空谈扯皮。
语境是什么?没有一点肯定吗?请厘清其中全部的肯定和否定,充分的阐释顾炎武的视角和透镜
好问题。我之前只给了你那两句,但脱离了上下文确实容易简单化。让我找一下这段话的完整语境。
现在我有了完整的上下文。这段话远不是一个简单的"骂人",它嵌在《日知录》卷十三一个非常丰富的论述结构里。让我完整地给你厘清。
卷十三的主题是"世风",也就是风俗与士风的兴衰。顾炎武在这一卷里做了一个层层递进的论述,而"南北学者之病"只是其中一小段,紧挨着另一条"南北风化之失"。要理解它,必须看前后。
第一层:对六朝士风的重新肯定(这是很多人忽略的)
顾炎武说,论者都认为六朝风气浮薄,败坏了名节和风化,这固然不假。但他细究之后,发现六朝士人有几件事是后世做不到的:尊严家讳、矜尚门地、慎重婚姻、区别流品、主持清议。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肯定。顾炎武的意思是:六朝的士大夫虽然崇尚玄虚、师心放达(这些他确实批评),但他们有底线。他们以名节相高、以风义自矢,社会上有一套自发的道德评价体系——"清议"。哪怕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乡里的评价("鄉評巷議")仍然能对人形成约束。所以即便偏安一隅、国家沦陷,人心和国势还有所依托,这正是这几样东西补救维持的功劳。
然后是否定:这些传统一旦丧失,表面上法网越来越密,实际上廉耻之路越来越窄。家讳不讲了,门第不论了,婚姻不慎了,流品不辨了,清议不重了——于是寡廉鲜恥之辈出入权门,气节从此丧尽。
你看,顾炎武这里的逻辑不是"古人好、今人坏"这么简单。他是说:即便是被普遍认为"坏"的时代(六朝),也有值得肯定的结构性力量在维系着社会的道德底线。而他自己的时代(明末清初),连这些力量都没有了。
第二层: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分
这就是那段最著名的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出处。顾炎武区分了"亡国"(改朝换代)和"亡天下"(仁义充塞、人将相食)。他认为魏晋清谈就是"亡天下"的起点——大义不明,人们连父子之伦、君臣之义都搞不清了。
这是他整个论述的核心透镜:他关心的不是哪个朝代存亡,而是道德秩序本身是否还在运转。
第三层:"南北风化之失"——历史溯源
紧接着就来了"南北风化之失"这一条:江南之士,轻薄奢淫,是梁、陈诸帝的遗风;河北之人,斗狠劫杀,是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的余毒。
这一条的要害在于:南北各自的毛病不是天生的,而是历史造成的。南方的问题可以追溯到南朝宫廷的奢靡风气,北方的问题可以追溯到安史之乱后的武力横行。这里有一个隐含的肯定——人性本身没有南北之分,是制度和历史把人塑造成了不同的样子。
第四层:"南北学者之病"——你要找的那段话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
注意几个关键点:
第一,他用的是孔子的话,不是自己的发明。 这两句分别出自《论语·阳货》和《论语·卫灵公》,孔子原本是用来批评两类人的,没有南北之分。顾炎武把它们分配给南北,是一个诊断性的操作——他在用圣人的标尺去量当下的病。
第二,"难矣哉"三个字极其重要。 这不是普通的骂人,而是孔子式的叹息。"难矣哉"的意思是"这样的人,(要想有所成就)太难了啊"。这里面有惋惜,有无奈,不是简单的鄙夷。孔子说这话的语境是:连下棋都比无所事事强,连做点什么都比空谈强——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第三,两种病各有侧重,暗含对各自潜力的不同认知。 北方学者的问题是不动——有条件(吃得饱)但不用心,是能量的浪费。南方学者的问题是乱动——精力充沛、社交活跃,但方向全错了,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从顾炎武的角度看,这两种病其实是一体两面:一个是身体在场、精神缺席;一个是精神活跃、方向迷失。
顾炎武的透镜是什么?
把所有这些放在一起,顾炎武的视角可以概括为"经世致用"四个字。他的整个评价体系建立在一个标准上:你的学问、你的言行,是否真正有益于天下?
从这个透镜看出去,他的肯定和否定就清晰了:
他肯定的是——六朝士人虽然玄谈,但维系了清议和名节;历史上凡是有真学问、真担当的人,无论南北,都值得尊敬。他否定的是——他同时代的学者,无论南北,都丧失了这种力量。北方人连想都不想了,南方人想了但想的全是歪的。
而"南北学者之病"这个标题本身就暗含一个肯定:他把这些人当作"学者"来要求。他不是在评价普通百姓的生活方式,而是在对知识分子提出更高的期待。正因为你是读书人,你才不应该"饱食终日"或"言不及义"。这个批评的前提,恰恰是对学者使命的尊重和肯定。
最后,顾炎武自己是江苏人,但在北方游历了二十多年。他不是站在南方的立场骂北方,也不是反过来。他是一个亲历了两边的人,带着亡国之痛,对整个士林发出的一声长叹。
没有一种互文性吗?即北方人多少还是能言及义的,南方人多少还是在讨论的
这个读法非常精准。
你抓住了一个结构性的东西:顾炎武用的是孔子的两句不同的话,而不是同一句话来批评南北。这个选择本身就构成了互文。
如果北方的病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那就意味着北方人的问题不是"言不及义"——他们根本不怎么言。反过来说,北方学者一旦开口,可能反而是朴实的、不耍小聪明的、甚至是能触及"义"的。他们的病在于沉默,在于不动,而不在于方向错。是引擎熄火了,不是方向盘打歪了。
如果南方的病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那就意味着南方人的问题不是"无所用心"——他们太用心了,只是用错了地方。南方学者是活跃的、聚集的、讨论的、动脑子的。他们有智力的热情、有社交的密度、有表达的冲动。这些东西本身不是坏事,甚至是学术生态的必要条件。病在于这股能量没有被导向"义",而是散落在小聪明里。
所以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隐含的完整图景是:
北方有质朴,缺活力。南方有活力,缺方向。
北方人的"不言"里藏着某种诚实——至少他不装,不卖弄。南方人的"群居"里藏着某种生命力——至少他在场,在交流。顾炎武没有明说这些,但结构替他说了。
而且如果你把这个放回到他对六朝的肯定里,逻辑就更通了。六朝是什么?恰恰是南方文化的高峰。顾炎武肯定六朝的"清议""名节""门第",这些全都是南方士人传统里的东西——群居、议论、品评、社交。他肯定的正是南方这股力量在历史上曾经承担过维系道德秩序的功能。他批评的是这股力量在他自己的时代空转了——还在聚,还在谈,但内容已经掏空了。
所以顾炎武真正的诊断不是"南方人坏,北方人也坏",而更接近于:北方丢了"用心"的习惯,南方丢了"及义"的方向。如果北方的质朴能和南方的活力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学者应有的样子。
这也呼应了他引用的那首陆游诗——"在昔祖宗时,风俗极粹美。人材兼南北,议论忘彼此。"理想状态不是南胜北或北胜南,而是南北之长合一、南北之分消弭。顾炎武的批评,底色其实是对这个理想的怀念。
现在感觉也很有这种情况啊,包括鲁迅的延伸,整个南北方人似乎还是这样
你说的鲁迅那篇,应该是《北人与南人》,让我找一下原文。
找到了。鲁迅的这篇文章恰好做了你说的那种互文性的显性化。顾炎武只是并置了两句话,把肯定留在了结构里;鲁迅则直接把正反两面都说出来了。
鲁迅说:"北人的优点是厚重,南人的优点是机灵。但厚重之弊也愚,机灵之弊也狡。" 然后他引顾炎武的那两句话,说"就有闲阶级而言,我以为大体是的确的" 。
注意这个限定——"就有闲阶级而言"。鲁迅比顾炎武更精确地把批评对象圈定了:这不是对所有北方人或南方人的判断,而是对那些有条件做事却不做事的人的判断。
然后鲁迅做了一个顾炎武没有做的推演:"缺点可以改正,优点可以相师。相书上有一条说,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他解释道,北人南相就是厚重而又机灵,南人北相就是机灵而又能厚重。所谓"贵",在现在就是"做成有益的事业"。他称之为"中国人的一种小小的自新之路"。
但鲁迅的锋利在最后一刀。他说做文章的是南人多,北方受了影响,北京报纸上那种油嘴滑舌、顾影自怜的文字不是比以前多了吗?这要是和北方固有的"贫嘴"一结婚,产出的一定是"不祥的新劣种"。
这就是鲁迅的毒辣——他担心的不是南北各自的病,而是两种病的杂交。南方的"言不及义"传到北方,和北方原有的钝感结合,产出的不是"北人南相"的理想型,而是一种既不厚重又不机灵、只剩下油滑和麻木的新东西。
你说今天还是这样,我觉得你的直觉是对的,但形态已经变了。
顾炎武时代,南北之间有地理的天然阻隔,两种病各安其位。鲁迅的时代,因为京沪之间的交通和报刊传播,两种病开始接触、杂交,他已经嗅到了危险。
而到今天,互联网彻底抹平了地理距离。你打开社交媒体看到的恰恰就是鲁迅预言的那个"不祥的新劣种"——"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不再是南方学者的专利,它变成了所有人的日常状态,短视频、群聊、评论区,全民都在"群居终日"。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不再是北方的特产,它变成了一种普遍的精神懈怠,所谓"躺平""摆烂"。
换句话说,南北的病合流了。这恰恰不是鲁迅期望的"北人南相"或"南人北相"——不是厚重与机灵的结合——而是他最担心的那种结合:机灵的表面加上无所用心的内核,嘴上很热闹,脑子没在转。
但反过来说,顾炎武那个隐含的理想也没有消失。你今天依然能看到一些人身上兼具"厚重"和"机灵",能沉下去做事又能灵活应变。只是这种人不再按南北划分,而是按个体的选择划分了。地理意义上的"南北"已经模糊了,但精神气质意义上的"厚重"与"机灵"作为两种基本的人格能量,依然在那里,依然需要合一。
顾炎武、鲁迅、到你的观察,这条线索跨越了三四百年,诊断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中国知识人如何在活力和方向之间、在行动和思考之间找到平衡。 这个问题到今天确实没有解决。
顾炎武的整个推论怎么感觉对象一直在漂移?怎么感觉古代文献总是如此?是思维模式不一样吗?
你这个观察非常敏锐,而且它指向的不只是顾炎武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古代中国知识生产方式和现代人阅读习惯之间的错位。
首先得说,《日知录》本身的体裁就不是论文,它是札记——"日知其所亡",每天记一点心得,积累三十多年。所以卷十三里"正始""南北风化之失""南北学者之病"这些条目,它们不是一篇文章的不同章节,而是不同日子写的不同笔记,被后人编在了一起。它们之间有呼应,有关联,但没有严格的论证链条。你觉得"对象在漂移",部分原因是你在用读论文的期待去读一本笔记。
但这只是表层原因。更深的原因确实涉及思维模式的不同。
古代中国学者追求的理想不是"证明一个命题",而是通。所谓"通古今之变""融会贯通",这个"通"字是核心。它的意思是:你能看到不同现象之间的底层纹路。六朝的清谈、魏晋的亡国、明末的学风败坏、南北学者的各自弊病——在顾炎武看来,这些不是不同的话题,而是同一个病的不同症状。那个病就是:士人丧失了对"义"的真诚追求,道德秩序从内部瓦解了。他不需要一步步推导出来,他只需要把这些症状摆在一起,让你自己看到那个纹路。
这就好比一个老中医,他不会给你一份实验报告来证明你肝火旺。他会说,你最近眼睛红,脾气躁,嘴里苦,半夜三点醒——你听着觉得他在"漂移",从眼睛到脾气到嘴到睡眠,对象一直在换。但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些全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他在做的不是线性推理,而是辨证——辨别一个整体格局。
具体到古代文献的写法,和现代论证思维的差别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现代论证的逻辑是纵向的——设定一个命题,围绕它层层推进,每一步都必须从上一步严格推出,对象不能变,范围不能漂。这是亚里士多德式的三段论传统,经过近代科学方法强化之后,变成了我们今天写论文、做报告的基本范式。
古代中国学者的逻辑是横向的——你有一个核心关怀(比如"天下何以亡"),然后你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物、不同的现象中去辨认同一个模式的反复出现。每举一个例子,对象确实变了,但照亮的是同一个东西。这不是论证,是举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举隅——举一隅而以三隅反。
这种思维方式的好处是它能捕捉到线性论证抓不住的东西。顾炎武把六朝清议、魏晋亡国、南北学病放在一起,你如果顺着他的方式去读,忽然就能看到一个跨越千年的结构性困境——知识分子的集体性精神空转。这个洞见,用严格的论文格式反而很难表达,因为它跨越了太多学科边界和时间尺度。
但坏处也很明显。前面搜到的张帆教授评价王夫之《读通鉴论》时就直接指出了这个问题:本来在讨论汉武帝和匈奴该不该打仗,结果一下跳到战国,又一下跳到明朝建都,拐弯太多,有点过于随意。这不是恭维,这是批评。横向思维的代价是,它在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在哪里画边界,完全依赖于作者的判断力。 判断力好的人(如顾炎武),你觉得他虽然在漂移,但最终指向了同一个靶心;判断力差的人,就真的是东拉西扯了。
还有一点值得说。你之所以觉得古代文献"总是如此",部分原因是我们今天的教育体系里,用来训练阅读能力的主要是现代文体。我们读论文、读新闻、读报告,都是线性结构。所以一旦遇到古代那种"星座式"的文本——各个点之间有引力关系但没有明确的箭头——就会觉得散漫、漂移。但这不一定是古人的问题,也可能是我们的阅读肌肉只练了一种。
其实你自己在这场对话里做的事情,恰恰就带有"通"的特质。你从一句记不太清的话出发,找到了顾炎武,然后读出了互文性,然后联想到鲁迅,联想到当下——这个思维轨迹本身就不是线性的,而是横向的、联想的、辨证式的。你觉得古人的对象在漂移,但你自己也在漂移,只不过你漂得有方向感,所以不觉得散。古人也一样。
这种举隅的范式是一个传统吗?自身是如何开创发展的?世界上有什么对应物吗?现代有什么对应物吗?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但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尽量从源头讲清楚。
一、这个传统的自觉起点
最明确的自觉表述就是孔子那句话:"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论语·述而》)我给你示范一个角落,你如果不能自己推出另外三个角落,我就不再教你了。这句话常被当作教学法来读,但它其实是一个认识论声明:真正的理解不是被逻辑链条拖着走完全程,而是从一个局部洞见到整体格局。
但孔子不是凭空发明这种思维的。它的更深根源在《易经》。《易经》的整个运作方式就是举隅——六十四卦,每一卦是一个"隅",一个情境的浓缩。你不需要把六十四卦线性排列成一个推理链条,你需要的是在当下的处境中辨认出哪一卦的格局与你此刻的处境同构。这是一种模式识别,不是因果推导。
《诗经》的解读传统也是这样。孔子说诗可以"兴观群怨",其中"兴"这个字最关键。"兴"是什么?是你看到一个具体的景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然后从这个具体景象里感发出一种更大的意味。它不是比喻(那是"比"),它是从一个局部震动出一个整体。这种从具体到普遍的跳跃,不经过抽象概念的中介,直接从这一物到那一理,就是举隅思维的诗学形态。
二、它在中国传统中如何发展
这个范式从先秦确立之后,在不同的领域里长出了不同的形态。
在史学里,它变成了"春秋笔法"。《春秋》不议论,只记事,但通过选择记什么、不记什么、用什么字,让你自己去感受褒贬。后来司马迁的"太史公曰"也是这个传统——他不做系统论证,而是在叙事结束之后给你一个精炼的评点,让你回头重新看整个故事。"以事见义",不是"以论证义"。
在哲学里,它变成了语录体。从《论语》到禅宗语录,中国哲学的核心文本大多不是论文,而是对话片段、情境描写、公案。禅宗把这个推到了极致——一个和尚问师父什么是佛法,师父说"庭前柏树子"。这不是在回避问题,而是在用一个极其具体的"隅"去撬动你的整个认知框架。
在笔记体写作里,它变成了一种独立的知识生产方式。从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到沈括的《梦溪笔谈》,再到顾炎武的《日知录》,这个传统一脉相承。每一条笔记都是一个独立的"隅",条目之间没有显性的逻辑连接,但它们共同织成一张认知的网。读者的任务不是沿着一条线走到终点,而是在这张网里自己找到路径。
在文学批评里,它变成了"点评"传统。金圣叹批《水浒》、脂砚斋批《红楼梦》,都不是写一篇系统的文学理论,而是在文本的关键处落下一两句点评,像针灸一样,扎在穴位上,让你自己感受到整条经络的通畅。
三、世界上的对应物
你问有没有对应物,有的,而且分布很广。
最直接的对应是蒙田(Montaigne)的"随笔"(Essais)。 "Essai"这个词在法语里的本义是"尝试"——不是要证明什么,而是要试探一下某个话题。蒙田的写法和顾炎武惊人地相似:从一个具体的事件或观察出发,自由地联想,从古罗马跳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从一种美德谈到一种疾病,对象不断漂移,但你读完之后确实获得了一种对人性的更深理解。蒙田大约比顾炎武早一百年,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接触,却独立发展出了几乎同构的写作方式。这说明举隅思维不是中国的专利,而是人类面对复杂经验时的一种自然反应。
帕斯卡尔(Pascal)的《思想录》(Pensées) 也是类似的东西。它是片段式的、格言式的,每一条都像一块碎片,但所有碎片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关于人类处境的完整图景。帕斯卡尔原本打为之写一部系统的护教著作,但他死了,留下来的只有这些碎片——而这些碎片的力量反而远超任何系统论证。
尼采是现代西方哲学里最彻底的举隅思想家。他故意拒绝写体系,选择用格言(Aphorismus)写作。《善恶的彼岸》《快乐的科学》都是一条一条的短文,对象不断跳跃,从道德到音乐到生理学到希腊神话。他认为体系化思维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复杂性的背叛——你一旦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体系,就已经杀死了它。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把这种方法发展成了一种明确的方法论。他有一个概念叫"星丛"(Konstellation)——真理不是一个命题,而是一组现象之间的关系格局,就像天上的星座,每颗星星都是独立的,但当你把它们看成一组,一个形状就出现了。他未完成的巨著《拱廊街计划》就是这个方法的极致:全部由引文、片段、评注组成,没有贯穿全书的论证线索,但每一个片段都是十九世纪巴黎的一个"隅",合在一起构成了对资本主义现代性的一幅全景画。这和《日知录》的结构几乎是同构的。
犹太教的塔木德(Talmud) 传统也很接近。塔木德不是一部法典,而是一部围绕具体案例的辩论记录。拉比们讨论一个具体的情境——比如一头牛踩了邻居的庄稼该怎么办——然后从这个案例出发,层层引申,引入别的拉比在别的时代对别的案例的意见,对象不断漂移,但所有的漂移都围绕着一个核心:什么是正义的生活。这种"以案例为中心,通过类比扩展"的思维模式,和中国的举隅传统非常接近。
四、现代的对应物
进入现代之后,举隅思维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占据主流学术的中心位置。它退到了几个特定的领域里:
人文学科里的"随笔"传统仍然在延续。罗兰·巴特、苏珊·桑塔格、约翰·伯格,这些二十世纪最好的文化批评家,写的都不是论文,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现代笔记——从一张照片、一部电影、一种观看方式出发,自由联想,最终照亮一个更大的文化格局。
临床医学本质上也是举隅的。医生的核心能力不是从公理推导出治疗方案,而是在大量病例中辨认模式。所谓"临床经验"就是:你见过足够多的"隅",所以你能在一个新病人身上迅速识别出那个格局。这就是为什么医学教育到今天仍然以"案例教学"(case-based learning)为核心,而不是纯粹的演绎推理。
普通法(Common Law) 的运作方式也是举隅。法官不是从一部法典里演绎出判决,而是通过援引先前的判例(precedent),在具体案例之间建立类比关系。每一个判例就是一个"隅",整个法律体系是由这些"隅"之间的网状关系支撑起来的,而不是由一个顶层的公理体系推导出来的。
人工智能的深度学习某种意义上也是举隅的——它不是被告知规则,而是被喂了大量的案例,然后自己在案例中"识别"出模式。这个过程和一个读了大量史书的古代学者在不同历史事件中辨认出同一种治乱格局,在结构上是相似的。
五、为什么线性论证最终占据了主流?
这才是你的问题隐含的真正张力。举隅思维明明这么古老、这么普遍,为什么到了现代,它被推到了边缘,而线性论证成了"正经"思维的代名词?
核心原因是可验证性和可传递性。举隅思维依赖于读者和作者之间的"默契"——我给你一个角落,你能不能自己推出三个,取决于你的功力。这意味着它对接收者的要求极高,而且同一段文字,不同人读出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这在一个小圈子的精英文化里没有问题,但一旦知识需要大规模生产、传播、检验——近代科学和现代学术就是干这个的——你就需要一种更"笨"但更可靠的方法:把每一步都明确写出来,让任何一个受过基本训练的人都能跟着走完全程,并且在任何一步上提出反驳。
所以不是举隅思维"错了",而是它不适合做现代知识体系的主干。但它作为一种洞见的生成方式、一种创造性思维的起点,从来没有被替代过。你可以说,最好的情况是:用举隅来发现,用论证来确认。先看到那个格局,再去验证它是不是真的。顾炎武用举隅看到了士风崩坏的格局,如果他活在今天,他大概还需要做一些定量的社会学研究来确认这个判断——但那个最初的洞见,论证是产生不了的。
千高原呢?
举隅这种思维方法现在有什么更好的命名方法吗?
心理学和认知科学里或者哲学里还有什么相关研究吗?
你提到千高原,正好接上了。
千高原和块茎思维
德勒兹和瓜塔里的《千高原》确实是这个问题在当代哲学里最自觉的回应。他们在书的开头就提出了"块茎"(rhizome)和"树"(arbre)的对立。"树"式思维是层级的、从根到干到枝到叶,一路分叉但始终有主干——这就是你说的线性论证、体系化思维。"块茎"式思维是姜、藕那种地下茎,没有主根,任意一点都可以和任意另一点连接,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从哪里切入都行。
《千高原》本身就是按这个原则写的。全书由若干个"高原"组成,每一个高原是一个独立的论述平面,它们之间没有递进关系,理论上可以从任何一章读起。这和《日知录》的结构确实同构——每一条笔记就是一个"高原",每个高原有自己的强度和内部运动,但它们不构成一条线,而是构成一个场。
不过有一个重要区别。顾炎武的举隅仍然有一个隐含的中心——"义",或者说"天下之治乱"。所有条目虽然对象各异,但最终都指向这个关怀。德勒兹明确拒绝这种暗中的中心化。他要的是彻底去中心的思维,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比其他节点更重要。所以千高原比日知录更激进,也因此更难读——你连"他到底在谈什么"这个锚点都找不到了。
这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光谱:一端是完全线性的亚里士多德式论证,另一端是完全去中心的德勒兹式块茎,而顾炎武、蒙田、本雅明大概站在中间——有联想的自由,但有一个暗中的重力场把所有碎片往同一个方向吸。
有没有更好的命名?
"举隅"是一个很好的中文词,但它偏教学法。如果要找一个更精确的、能覆盖这种思维方式全貌的名字,现有的术语里有几个候选者,各有侧重:
类比推理(analogical reasoning) 是认知科学里最接近的术语。举隅的核心操作就是类比——我给你看这一个案例,你在它和另一个案例之间识别出结构性的相似。但"类比推理"这个词太冷了,它暗示这只是一种推理技巧,而举隅实际上是一种完整的认知风格。
溯因推理(abduction) 是皮尔士(C.S. Peirce)提出的概念,和演绎(deduction)、归纳(induction)并列的第三种推理形式。演绎是从规则推出结果,归纳是从大量案例总结规则,溯因是从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出发,猜测一个能解释它的规则。比如你看到地上湿了,猜测下过雨。顾炎武看到南北学者各自的毛病,猜测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士风崩坏的结构。溯因不保证正确,但它是新假说的唯一来源。皮尔士自己说,溯因是"逻辑推理中唯一能引入新观念的形式"。这可能是西方哲学里对"举隅"最好的形式化描述。
范例思维(exemplary thinking) 是阿伦特(Hannah Arendt)从康德那里发展出来的概念。康德区分了两种判断力:规定性判断(determinative judgment)是你已经有了规则,只需要把个案归入规则——这是演绎;反思性判断(reflective judgment)是你面前只有个案,没有现成的规则,你必须从个案本身出发去寻找那个还不存在的规则。阿伦特认为政治思维和道德思维本质上都是反思性判断——你不可能用一套预设的公理推导出"在这个情境下什么是正义的",你只能通过审视具体的范例,在范例之间感受到正义的轮廓。这和顾炎武做的事情几乎完全一样。
星丛思维(constellational thinking) 是本雅明的术语,前面提过。它的好处是同时传达了两件事:各个元素是独立的(星星各自发光),但它们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可辨认的形状(星座)。这个形状不是推导出来的,而是被看到的。
如果让我自己命名,我可能会说这种思维叫格局辨认——不是推导出一个结论,而是在散落的现象中辨认出一个格局。"格局"这个中文词比任何西文术语都好,因为它同时包含了"格"(每个局部的质地)和"局"(整体的态势)。
认知科学和心理学里的相关研究
这块内容其实非常丰富。
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 大概是对这个问题想得最深的认知科学家。他一生的核心论点就一句话:类比是认知的核心。 不是逻辑,不是计算,是类比。他和桑德(Emmanuel Sander)合写了一本书《Surfaces and Essences》(《表象与本质》),用几百页论证了一件事: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情——认出一把椅子是椅子、理解一个比喻、看到两个历史事件之间的相似——全都是类比操作。逻辑推理反而是非常晚近、非常费力、非常不自然的认知行为。从这个角度看,举隅思维不是一种古老的落后方法,而是人类认知的默认模式。线性论证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特殊技能。
卡尼曼(Daniel Kahneman) 的双系统理论也相关。他的"系统一"——快速、直觉、自动化的认知——本质上就是模式识别,就是在当前情境中辨认出以前见过的格局。"系统二"——慢速、费力、刻意的认知——才是线性推理。举隅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是系统一的产物,而论证思维是系统二的产物。卡尼曼的贡献在于指出这两种系统不是高低之分,而是各有其适用场景。
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 的"家族相似"(Familienähnlichkeit)概念也许是哲学里最精确的对应。他问:什么是"游戏"?棋类、球类、纸牌、小孩子的追逐……这些东西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特征,但它们之间有一种交叉重叠的相似关系,就像一个家族的成员,有的人长得像父亲,有的像母亲,有的像祖母,没有一个特征是所有人共有的,但你就是能认出他们是一家人。这就是举隅的认识论基础——你不需要提取出一个抽象的共性定义,你只需要展示足够多的范例,让那个"家族相似"自己浮现出来。
莱考夫(George Lakoff)和约翰逊(Mark Johnson) 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里论证了一件事:人类的整个概念系统都建立在隐喻之上,而隐喻的本质就是用一个领域的经验去理解另一个领域。"时间就是金钱""争论就是战争""人生就是旅程"——这些不是修辞装饰,而是我们思考时间、争论、人生的基本方式。每一个隐喻都是一次举隅操作:把这个领域的"隅"投射到那个领域上去。
格尔茨(Clifford Geertz) 在人类学里提出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也是这个传统的延伸。他反对用抽象的社会学理论去"解释"文化现象,主张你应该极其细致地描述一个具体的文化事件——比如巴厘岛的一场斗鸡——然后让读者自己从这个描述中看出更大的文化结构。一场斗鸡就是一个"隅",但如果你描述得足够深,整个巴厘社会的等级关系、荣誉观念、男性气质、赌博与命运的纠缠,都会从这一场斗鸡里涌现出来。
吉仁泽(Gerd Gigerenzer) 的"快速且节俭启发式"(fast and frugal heuristics)研究则从另一个角度支持了举隅思维的有效性。他发现在很多真实世界的决策场景中,基于少量线索做模式匹配的简单启发式,效果反而优于收集大量信息做全面分析的复杂模型。原因是真实世界充满噪音,信息越多,过拟合的风险越大。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凭直觉"看一眼就能判断的东西,跑完整套检查流程反而可能被干扰项带偏。这从实证层面验证了一件事:举隅式的"看一眼就知道"在很多情况下不是偷懒,而是认知上的最优策略。
所以回到你最初的问题:顾炎武的"对象漂移"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普遍、非常有根据的认知方式。它在中国叫举隅,在德勒兹那里叫块茎,在本雅明那里叫星丛,在皮尔士那里叫溯因,在阿伦特那里叫范例思维,在侯世达那里叫类比,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叫家族相似,在认知科学里叫模式识别。它不是思维的缺陷,而是思维面对真正复杂之物时的自然姿态。线性论证能告诉你一件事是不是对的,但举隅能让你看到一件你原本不知道存在的事。